醫院裏——

“救護車出車費五百一十二塊，傷口處理縫合三百塊，急診三十塊，紗布、羊腸線……一共是九百二十塊，另外你的傷口現在容易感染，需要至少輸液三到五天，配合外用藥物……藥錢和輸液去一樓大廳劃價繳費……”

醫生“劈裏啪啦”的敲著計算器……年輕人打架的、挨打的，他們見多了，見怪不怪……既然弄回來治好了，這個年輕人也醒了，就該到給錢的時候了。

……

片刻之後，雲書洛緊緊地攥著口袋裏僅剩的八十塊，他當然是沒錢買消炎藥更別說輸液了。

老實說，摸到口袋裏的一千塊的時候，嚇了一跳……本來還以為他要因為沒錢付費，被送進派出所的。

可是摸到那錢的時候他才知道……原來自己昏迷前看到的背影不是一場夢，不用想都知道，除了那個人之外，他身邊再沒有會做這種事的人了。

……夢言……

雲書洛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，對一個人萌生出這麽嚴重的依賴，就像一個快要溺水的人，明知道誰才是他的那根稻草……特別想緊緊地抱住那個人，哪怕什麽都不做，就是緊緊地抱著，然後告訴自己……原來天底下還有不勢力不狡詐，那麽單純的人。

他一開始就知道夢言一點都不勢力，不然當初能爬上自己的床，夜夜同床共枕，是多少小美人的夢想，只有那個人是被強迫的，那麽委屈，那麽屈辱……現在他落魄了，一無所有，流落街頭，所有的人都跟他反目，他們嘲諷他、羞辱他，個個翻臉不認人……卻依舊只有夢言，會做這種以德報怨，雪中送炭的事兒……

可是向那個人，也不過是一場夢而已，夢言恨他，一定恨之入骨……以前他不知道，他覺得自己的垂青那是別人的福氣，高傲自大，卻只是依賴家裏的資本……現在他知道了，知道了被羞辱的痛苦，才知道那時候的夢言有多痛苦……

他要是夢言，他也恨！恨不得這輩子都不要見面……可這區區的一千塊，也許在以前他看來還不如一張舊報紙，可現在……那個人到底有多善良，才會在這樣的恨意之下，還對他伸出援手……

這是他被趕出家之後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覺到離開了雲家高高在上的光環，這個世界上依舊有善意存在。

當然，雖然他這麽想……可別說他根本就找不到林夢言，就算能找到……自己現在這副落魄狼狽的樣子，他也沒臉讓那個人看見！今天丟了一次人，被夢言看到了……已經足夠了，決不能再被看到第二次……

雲書洛自己也想不明白這算是為什麽——他能為了不餓死在街頭，趴在地上向那些昔日的狐朋狗友們學狗叫討錢，尊嚴什麽的，早就沒了……可他還是固執的覺得自己也許還有那麽一點點尊嚴，像在他心裏在意的人那裏……僥幸的保存住。

……人心，真是奇妙又不可解釋的東西。

攥著手裏僅有的八十塊，雲書洛在路邊的小攤兒上花了五十塊買了一件廉價的T恤和一條特別便宜的褲子，總算把身上原本雖然昂貴、卻在打架中被撕扯的稀爛而且臟兮兮的都是泥濘的衣服褲子換掉了，至少這樣他不容易被當成流浪漢，不會被奇怪的眼神探究……

剩下三十塊，花了十塊錢去大眾浴池洗了個澡……這是他第一次見老百姓是怎麽洗澡的，那麽多人，也不知道幹不幹凈的大池子，旁邊生銹的水龍頭，和買票贈送的、用起來感覺很差的洗發水……

最後二十塊……兩天沒吃飯的他，在路邊找了個小攤子，是賣小籠包、水餃的，一口氣吃到飽的感覺原來這麽好……打著飽嗝，揣著口袋裏最後兩三張一塊錢的零錢，吹著雨後顯然變冷的晚風……

這是他長了這麽大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頓飯，餓了糠甜如蜜、飽了吃蜜蜜不甜……雖然現在才明白這個道理有點晚了，但他終於懂了，自己曾經認為理所當然的事兒，其實並不是那麽應當的。

可是他也知道……自己這頓飽飯之後，又沒著落了。

眼看天色晚了……街心公園是不能睡了，晚上流浪狗叫得太厲害，今晚……只能去地下通道了，雖然裏面味道實在難聞，但是起碼遮風避雨。

……

林夢言晚上的情緒，大概因為白天看到了那個小混蛋……有些低落，但是這種低落並沒有持續太久，作為一個成年人，知道什麽該想，什麽不能想……得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，所以他幹脆早早的睡著了，一了百了。

次日——

林夢言一大早就起床了，換上新買的西裝、公文包、皮鞋……雖然都不貴，但他也很少有這麽“敗家”的時候——今天他面試！

對方是一家業界地位相當高的國際公司，自然形象分也很重要，這也是沒辦法的事……不過他有同學在那裏實習了，介紹了一下他的學業情況和在校期間獲大小獎項情況，對方顯得很有興趣，願意在非招聘季破例面試他，聘用他的意向已經很明顯了，如果一切順利，發揮正常的話，他就可以去那家公司總部的財務部實習，畢業後順利在那裏就職，那可是炙手可熱的金飯碗。

所以遲到是絕對不可能的，遲到了就完蛋了……九點的面試，路途大概半個小時，林夢言正裝穿戴好，領帶打的筆直，不到七點就從家裏出發了，當然出發前還不忘吃自己做的早餐，一杯牛奶，一個特意煮的好運紅雞蛋。

生活裏沒有了那個噩夢般存在的少年，他和每一天都過得忙碌而精彩。

然而，好不容易林夢言迎來一個充滿朝氣和希望的早晨，卻做夢也沒想到……這麽美好的早晨裏，他竟然又會遇上那個帶給他無數不堪回首的噩夢的少年——

過了這個地下通道，再走兩分鐘就是地鐵站了……看看時間，這會兒還不到高峰期，松了口氣的林夢言在旁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瓶水，他覺得今天有點敗家，但是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，一定要保持最好的精神狀態！

可剛進地下通道，林夢方就傻眼了——那個睡在地上，臉上手上還抱著很多紗布的人……睡在一堆爛報紙上，旁邊還有好幾個流浪漢一起的……那個少年……

那不是雲書洛麽！

雲書洛睡的正香，其實並沒有發現有個人遠遠地看著他……而林夢言短暫駐足發呆後，也壓根沒想上前做什麽，橋歸橋，路歸路，他沒死就行了……又不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，躲還來不及呢！有什麽好相認的！再說，想想這家夥以前對自己的種種惡行，昨天那一千塊錢早已經是他的仁至義盡了。

再有，便也只是感慨而已……曾經呼風喚雨的小少爺，落魄到這種地步……這算是報應呢？還是造化弄人？！

林夢言急著趕車，什麽都不願意多想……只覺得幸好對方還睡著，幸好沒有看見自己……

可偏偏他要過去，有一節比較窄的通道，必須從雲書洛的旁邊走過去，林夢言躡手躡腳，就怕吵醒他……誰知早晨這個時間，上班族而言還有點早，但對上學的孩子們而言已經不早了，三五成群的出入，也不知打哪兒來了個沒素質的熊孩子，喝完飲料不好好的把瓶子丟進垃圾箱，他非要在通道裏踢來踢去的玩兒，還就那麽巧，一腳把罐子踢在熟睡的雲書洛身上！

本就受不了這裏的環境，睡得很淺的少年被嚇得差點跳起來，猛地張開了眼睛，正好趕上盡可能放輕腳步的林夢言就走在他旁邊的位置！

其實林夢言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個易拉罐兒嚇了一跳，本能的看雲書洛……這下變成了四目交織！

兩人在撞到對方視線的同時，臉色一個比一個差！

林夢言掉頭就想走，誰知雲書洛的反應比他快多了……掉頭就跑。

他不想也不能再讓那個人看到他這麽狼狽丟人的樣子，他不夠好，他是個廢物，離開雲家什麽都做不了，只能流落街頭，他那麽沒用，他看不起自己……

可不管怎麽樣……他就是不願意讓夢言看到。

望著那急速奔跑的背影，林夢言先是一楞，張了張嘴，卻不可能喊出聲來……喊什麽呢？對那個家夥……沒什麽好說的，他這樣想著，正準備轉頭走自己的路……

卻不料……雲書洛昨天被打傷的挺嚴重，既不吃藥也不輸液，通道裏又有風，他睡不慣……此時突然發力奔跑，沒兩步就覺察到了不對勁，一陣天旋地轉鋪天蓋地的襲來——

“噗通”一聲，重重摔倒在地上，已經一點兒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……可來來往往的人，卻沒有一個對他伸出援手，都繞得遠遠的，生怕被訛上似的。

林夢言呆呆地看著在地上吃力掙紮的少年，明知道自己不該管，可是不知為什麽，腳下卻像是被釘住一樣。

自己要是就這麽走了，那家夥會不會死在這裏都沒人管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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